胃會發出午後陣雨之前的雷聲，悶悶啞啞的，像老人說話，這幾天我常聽見這個，而眼眶下面泛紫黑，齒齦之間有血滲出，但這些得仔細看才有，不用仔細就有的是夜裡床前止不住的咳嗽，食慾低落，略瘦，手或腳會有某塊突然掉了的感覺，而身子好像半透明，偶有腹瀉也是少少的半透明，顏色跟秋天欒樹花一樣黃。
多事之秋，身體似乎領著心，領著智覺一起轉換季節，是有些顛顛跛跛的，像被抹去潤滑油的機器嘎嘎咕咕地在動，有又沒有的焦慮，日子還是要癱在沙發上昏厥；總覺得我的身體知道更多事，更能了解和提示，用一股反胃的勢力從腹腔衝上胸膛再湧進腦門，嘔的一聲就把我心事全傾出來啦，傾出來挑挑揀揀還得再吞回去，難怪食慾不振，皮膚比盛夏時更深，體毛好像也黑了一階，想是心裡的太陽下山了，才暗了下來，膿皰則如星星點在臉上，摘也摘不下，指尖有點麻麻的，抖兩下，表示我在想……那個吧。
然而在我身體我的房屋之外，這時節卻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傍晚雲朵被夕照變成一座紫金色空中航空母艦，年年準時的欒樹也黃了，晴天時天空好藍雲好白，風太溫柔太撩人，不過下雨的話又滴滴答答沒完沒了，算上在雲霞和天空和欒樹和微風的份來抵銷之後仍然太好，這還是在我尚未見到任何一顆秋天夕陽的狀況下，更不用說昨天誰告訴我的午後小雨結出的彩虹，哎呀，我光想就一陣暈眩。
想那個，那些，輕微消瘦，輕微失眠，輕微恍神，輕微發抖，輕微上吐下瀉，輕微呼吸困難，輕微喉嚨乾癢，輕微手腳痠麻，輕微啜泣、背痛、胸悶、頭疼，輕微焦慮不安愧疚又輕微地故作姿態合併成熟幼稚擔心和漠不關心負責又卸責面對逃避搖擺來來去去，輕微搖擺，對，那正是搖擺難過又輕微難過和得意和逞強太道德太缺德太溫柔太殘暴太愛太恨太機車，喔不是太是輕微，對聽說是輕微修補破壞難忘不值一顧幸福悲慘以外還有瘋狂正常安靜吵鬧輕聲細語地把人逼上絕路再拉他一把回來看我這風光，有情人朋友兄妹同窗敵人師長地獄和天堂開開關關是要夾得人成了兩半一半憤怒一半安撫一半循規蹈矩一半不知恥再碎成一半的一半又一半散一地……又拾起，慢點別急，是輕微地，那樣輕微。
再慢點，剛才的輕微一大群追得好喘……
這會兒有螞蟻爬上來，身上黏著點汗臭，鼻頭出油，那天醫院陽光照得樹葉發亮，樹下也有螞蟻趁清風吹來時爬上腳踝，而我時而愛睏時而如被煮沸一般難受，想當然不是為了螞蟻，風光明媚也惘然，就是有那些不大不小的不適隨侍著，喘了一陣又不喘了，美麗的秋天，憂鬱的秋天，月亮快要圓了要送給誰，我心裡這麼想著而胃裡咕嚕嚕地也說不出個答案，有點像在笑。寫到這邊我想回到這個會笑人的身體，我喝了口冷水，就一股涼意從喉嚨開始沿著窄小的食道往下探，然後沉到腹腔中心，靠著這向下沉的溫差，勾勒出體內的輪廓，憑這個，知道自己活著，再喝一口，再描一次這個活著的形狀，再喝一口，就沒感覺了，食道涼了沒有溫差，我便停止喝水，接著我打了個嗝，噴出一些幽暗的氣味，老天賞ㄧ個有微發酵氣味的嗝，我伸手進褲子裡捏了一把大腿到屁股的線條，感覺它輕輕落下，而窗外陽光照得影子好硬挺，還求什麼呢？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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